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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桑的烟灰缸6月1日 《水,古典,记忆》(组诗)之八八 给陈廷肃和新市
在新市的水里找到了柔软和小 把旧的村庄扔进垃圾筒里 再用英雄的版图集结乡民 河流在天边烧成烙铁 鱼群趴在脚边 如同妻妾 西河口和仙潭路:你的双脚吵闹起来 传统和现代争夺市中心的皇位 市河又一次输掉了战争 不平等法案像台风撞倒了桥头的石狮 我是你平庸的徒子徒孙 比太平桥上乱长的植物争气不了多少 笨拙的句法句法甚至无法控制风向 你的气候逼迫我早点回家 弄堂里的水漫过了报纸 积蓄于我的眼睛 等高线杀掉盘缠 又一场洪水淹没词语的鸟群 我的翅膀湿透 在新市的水里一梦到底 2006.5.28 5月15日 地理学
我所钟爱的诗人毕肖普写过一本诗集:《地理学Ⅲ》,她写道:“地理学是什么?/对地球表面的描写。”毕肖普是一个喜爱旅行的诗人。她在巴西住过十年,和他的洛卡一起。她同样惦念着她的故土。她出生在美国马赛诸塞州的沃塞斯特小镇。马赛诸塞州的另一个小镇艾默斯特是狄金森的故乡。毕肖普的第一本诗集有着一个和地理有关的名字:《北方与南方》。南方是她出生的地方。她父亲在她八个月时死于肾病。她五岁时,母亲精神失常,住进病院,不久过世。她被外祖父母带到加拿大的新斯科特的一个叫做“大村庄”的小镇。那是毕肖普的北方。毕肖普对地理极其敏感。迁徙带来的感受纷纷滑入了她的诗歌。她写过新斯科特的海湾、码头、渔舍、雾和织网的老人。大地上的事物在她的诗里精致、清晰而温暖。诗集《北方与南方》的第一首诗就是《地图》。她在地图上作了一次想像的旅行,地图上的海、陆地、城市让她产生奇妙的与现实的错位感。她那么喜欢地图,甚至断言:“比历史学家更为精细的是地图制作者的角色。”这一点让我与毕肖普产生无比强大的亲和力。我把她视作一位看待事物的导师,这大概源于我自小对地理的遐想。 我和毕肖普稍有不同,她是走出一个地方之后,通过地理翻身回顾那个地方,以此获得距离、惊喜和满足。而我是待在(或者说是困在)一个地方,妄图超越它的界限,地理是我最早能感受到的途径之一。所以地理学对我而言是一个通向外面的出口。 我生长的那个小村庄叫做“东升”,这个名字在我的年幼的耳畔引诱我想像东方和太阳。小时候,以为自己的村庄是世界的边缘,是太阳走向天空的起点。稍有知识之后,我知道大陆的东边是海洋,而我们的方言里,“东边”被叫做“东海”,“海”不是实际所指,而是一个方位名词。但是,两个字声音一致,让人想到我居住在大陆的最边上(事实上,这里到东海仅仅两百公里左右),太阳大概就是从海浮起来的。 东升的地理位置十分特别,具有各种临界点,我在《疯子、乞丐和商贩》一文中详细地写过这些临界点。这里是德清和桐乡也就是湖州和嘉兴的交界点。她隶属于孟西村。(这里出现了“西”这个方位。而且正如诗人江南理解的,它在发音上还可能让人想到“梦之西”。)东升和邱家浜两个自然村(方言里依然沿用了大跃进遗留下来的行政名称“小队”)和孟西村其它大部分自然村之间隔着大运河。这条运河大概就是古老的苏杭古运河。人们还有县报都把它叫做“京杭大运河”。运河交通繁忙,船只如梭。我在最近的长三角交通旅游地图上看到它已经被标成“京杭大运河”。这是民间的以讹传讹和它本身使用状况的结果。运河(广义上就是水)打开了我的想像力。它在孟西村的地界内东西走向,但总体上是南北走向。所以,我故乡的地名给了我东、西两个方位的想像。而运河给了我南、北两个方位的感觉。运河消失在南方和北方,这两个地方的事物神秘莫测。京杭运河这个名称已经透露了“北京”和“杭州”。这两个词汇经常在耳边响起,像两只温顺的动物。“北京”是首都。“杭州”是浙江省府。人们提起它们,就像说到遥远的亲人。 南方除了到处是水,还有独特的风(真是占尽“风水”)。江南的季风就像一场拉锯战。南风和北风,在这一区域轮换着占领统治权。南方的天气很容易判断,南风会带来大量降水和温暖。而北风会带来急剧的锋面雨和寒冷。大人们用风向判断天气变化。而我在变化无定的风里走到一个个奇异的地带。南风让我想到水和海洋。北风让我想到沙子和干地。其实,风就是“远方”。它和和水一样,让年幼的我和远方关联,把我身体周围狭小的空间无限延展。 “远方”在我童年的脑袋里是一个重要的国度,它影响了我生命的去向,后来我终于去了北方。而想像远方需要一个媒介。这就是地图。 地图是去往远方的最佳工具。等高线。绿色的平原、蓝色的海水和湖泊、褐色的山脉。扭曲的血管一样的河流。这些是到达外面的时间机器,是自我幻化的门口。我在地图上自由穿梭。这种自由的限度无与伦比。地图是一个迷宫。我向往其中隐秘的角落。 我彻底跌入地图的巨大漩涡可能和一本叫做《德清——我可爱的家乡》的小册子有关。这是一本六年级发下来的乡土教材。我还清楚地记得,读到书中讲述“新市”的章节时,全身升起一阵漂浮感。我熟悉的“自己”的地方进入了书本。我的经验马上飞升。书中印刷着新市的市河以及两岸的古建筑。我这些文字和图片把我带入神奇的境地。熟悉和陌生、切近与遥远、真实与幻觉在这里构成一个共同体,开始统治我的头脑。最让我兴奋不已的是书前的一张德清地图和许多彩色照片。地图是我所生活的地域的一次抽象,照片是这些抽象的奇妙的降落。这张德清地图对我生命的原型意义可能处在十分中心的地位。我对“地方”的敏感、对行走的珍视可能都起源于此。我反复地阅读这张不大的印刷有重影的地图上,就像现在我阅读一本精致的书籍。我在里边看到了河流、湖泊、山脉、城镇和用圆圈表示的村落。我尤其对东边的一个角落偏爱有加。那是新市所在的角落。我看到新市街道的大致走向(比例尺太大的原因),以及我参加作文比赛去过的村庄“谷门”,我常常听说的“蔡界”,一个以砖瓦厂闻名的地方。还有含山,这是一座山也是一个小镇的名字,是同一个地方。家乡的习俗:清明节要“游含山”,那里是蚕神马头娘的故里,去含山就是要祈求蚕茧丰收。地图上还有外婆家:和睦桥。可是没有我的小小村庄:东升。也没有上面一级行政区划:孟西。可是,凭借对附近地形的熟悉和知道其实指的几个坐标,基本可以推断出我的村庄的大概位置。就是在运河南边紧挨德清、桐乡分界线的那一小条地带。我顿时感觉到了我在世界上的位置。就是那一个没有画出的点。 我不喜欢说话。人多的场合,我就躲到二楼,找一个没人的房间,赏玩房间里的各种东西。比如抽屉。抽屉多么神秘。里面会有许多什物。五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钮扣。一枚蓝色发卡。被淘汰的印着麦穗的分币。不知哪里捡来的不祥的钥匙。(捡到的钥匙会让人倒霉。)我在姨妈家的抽屉里找到一张残缺的地图。是她纳鞋垫用剩的。上面还残留着弧形的剪刀印。那是一幅世界地图的断片。上面是西非一带的国家。我犹如发现一个奇迹。立刻从陈旧的印刷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多么动听的名字。多么可爱的国度。刚果。几内亚比召。扎伊尔。象牙海岸(我从地理书上知道,它现在的名字叫科特迪瓦)。多哥。黄金海岸(就是加纳)。乍得。尼日利亚。斑斑点点的沙漠。那就是迷人的撒哈拉。还有虚线状的河流。那是季节河。旱季的河流会干枯。我喜欢地图上的偏僻角落,可能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陌生的角落容易激发陌生的遐想。我一下子记住了了这些名字。以后听到这些名字就很亲切。 初一下半学期的《社会》课是地理课。范老师是邱家浜人。在村子里,大家都叫他范老师。那么近的范老师讲述着那么远的世界。神奇的组合。配合《社会》课本发下来的是一本地图册。每学期有一本。起先一本是中国的,后来是世界的(都太简要)。地图在恰当的年龄给予我走向外面的机会。我说的是内心。我的躯体不可能到达那么远的地方。我没有足够的盘缠。虽然我极其羡慕电视中扒火车的流浪汉。可是,火车与我是陌生之物。从小我没有见到过真正的火车。 地理知识的学习让我找到了自己制造地图的方法和愿望。我开始学着地图上的图例开始画一张我心目中的地图。我找出了小学的时候曾给我奇异感觉的《德清——我可爱的家乡》。我把书前的地图裁剪下来,贴在床头。然后翻出一张养蚕用的白纸(母亲叫它桃花纸)。这种纸面积很大,但是太薄。所以背面要糊上报纸才能保证其坚固。因为过于庞大,不工作的时候要折好几层才能存放。我想在这张地图上画出我的世界。以我的村庄为中心之间往外扩张。一张详细到每户人家的地图。那几年我对“地图计划”几乎狂热到极点。经常拿着本子和笔,到野外“考察”。记录河流的走向、村庄的地形以及每一户人家的具体形状。我是羞怯的孩子,总以为那是我内心的一个野心,和这个享乐主义的乡村格格不入。我偷偷摸摸地观察地形,尤其实每一个村落的名称。我努力从记忆中挖掘大人们对这些村庄的命名。搜索到干枯的时候,只能去实地探究。我就像一名地质队员,深入各个角落,又不敢轻易接近每一人家的大门。大门的门楣上钉着印有乡镇、村、组的名字的门牌。经常是,我来到一个神秘的村庄。我的眼睛只能在远处奢望这些门牌而不敢接近。 那是些美丽的时光。我身边经常带着纸笔。总是在放学之后,到附近的村落记录河流的形状和桥梁的名字。脑袋里总是装着一张中国或者世界地图的模型。甚至去寻找水沟的源头,以便比附地图上的“水系”。实际的河流称为“江、河”,水沟成为它们的“支流”。这样一种追溯带给我对“本源”的体验与向往。我一直是个“深刻”的孩子。与我从小关注那些奇怪的东西相关。 我的地图慢慢扩大,从“东升”慢慢延伸到我可以徒步抵达的南边:“下塘”,这已经是桐乡的地界。然后慢慢扩展到西边的“新东”和“新市”。这是我上学的必经之地。我在自行车上,观察它们,然后回到家凭记忆记录下来。这里,一个想像的过程试图缝合现实与感觉的差距。河流会时胖时瘦。村庄和村庄的空白地带就成为我用想像测量的地段。一条河流从这个村庄出来到达另一村庄的时候经常会改变“流向”,无法对接。 做客的时候成为捕捉地理的良好时机。我开始记录外婆家:五龙桥。那里是个神秘的所在。在那里,我是一名熟悉的陌生人。外婆的邻居们都知道我,一半是因为母亲,一半是因为我在学校是优秀学生。大人们似乎很喜欢我。总给我编织许许多多美好的未来:大城市、高职位、轿车。我心目中的五龙桥是个优秀的村庄,那里的人们在我心目中是“人”的典范。我经常去外婆家。外婆和小舅家一起生活,大舅家就在隔壁。我来到野外,把石桥、村庄、河流、道路一一描摹下来,就像画画。外婆家的东边也是一条河。它肯定与我的运河连通。晚上,父亲常常摇着水泥船,来接我和母亲回家。我依稀记得河流的脉络。但是中间有一段,我总是想不清楚它具体的走向,这造成一种更大的神秘。那么多河流以秘密的方式连接起来,让我浮想联翩。外婆家东边的那条河往北延伸,就来到姨妈家。在那里,它的名字叫“西浜”。和姨妈家的村庄同名。这个村庄在河流的东边。这是我在东北方向上的极至。在往外,就要依靠想像。那里的故事会经常传来,像远道而来的风。 南边是桐乡,姑妈家在一个和德清挨着的村庄“高家角”。她家临河而居。河流无名,向南流到我无法想像的地方。其实再往南,住着我的姑婆,她家很远,要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进村庄之前是一座小桥,那条河,我想像着它和姑妈家的那条是同一条。 东边是我最难以想像的地方。从小就难以望尽村子东边那片桑树。但是,一些亲戚住在东边一个叫“道村”的地方。每年春节我们会穿越东边那片神秘的桑树。那一带属于两县交接地方,人烟相对稀少。晚上回来,我会感到一种恐惧。可是,对那里我尤为好奇。成为我的“地图”上重要的一块。那里耸立着一座高高的石拱桥。我们叫它“高桥”。它真实的名字叫中塘桥。我经常一个人步行来到桥上,眺望四周的地形。四周一片苍茫,地平线消失在隐隐约约的村庄和树梢之中。地平线外边会是什么呢? 我还没有写到新市镇。这是个古镇。1600多年前,一群乡民从一个叫“陆市”的地方迁徙到此,它们自己的家园被洪水淹没,他们把这个新的家园叫“新市”。新市在西边。在我眼里,它是一个都市。我的地图比例尺很大。足以把新市的街道清晰地画在上面。我把新市看作通往历史记忆的入口。尤其是它的古街和市河。都在某个地段消失,留我去遐想。我经常在里边徜徉。在弄堂里,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如此轻盈,和许多事物关联。新市还有一个外号:“小上海”。这个名字把我的思绪牵引到遥远的上海。 我的地图最后变得十分庞大。其余的部分只能按照世界地图对接上去,留下一些空洞的线条。但我对地理的想像却延续下来。 德清的西边,我很陌生。我唯一去过的地方是城关镇。大家平时叫它德清。它曾是县城。94年县城迁至武康。可是,民间语言的惯性远远大于行政的变更。西海爷爷(我有东海爷爷和西海爷爷。和龙王没有关系。东海爷爷住在村子东边,是我的亲爷爷。西海爷爷住在西边,父亲过继给他)在那里给一家乡镇企业当看门人。父亲带着我去看望他。给他送去大米。爷爷让我们带回礼物。西瓜、糖果什么的。从车站到爷爷的厂房要过一座很长的桥、一条很长的弄堂。弄堂边上倾斜着苍老的樟树。樟树的身体已经空洞,枝叶异常繁密。那是些生疏的事物,是我感知“历史”的通道。时间在这些事物身上留下模糊的印迹。我沿着这些印迹走进时间的迷宫。在我幼小的头脑里,时间和空间大概没有分离过。时间的迷宫亦即地理的迷宫。时间的斑纹把远方打扮得更加扑朔迷离。 后来,学校又发下一本乡土教材:《湖州——太湖南岸的明珠》。打开封面,可以看到一张湖州地图。我在上面迅速找到新市以及新市右边我家可能所在的那个小点。以前在耳边飘荡的词语纷纷在我眼前降落。“善链”、“菱湖”、“双林”、“南浔”、“湖州”、“安吉”、“长兴”……这样的地图踪让我失望的是,它的东边总是戛然而止。因为新市几乎是湖州在东边的极限,最多会画上桐乡的晚村乡,再往外就是一些断掉的公路和河流。平时熟悉的地方诸如“洲泉”、“梧桐”、“石门”都难以瞥见其身影,就像传说中的神仙。湖州的部分比例尺太小,也是十分模糊。我对那些不可抵达的地方充满好奇。我的想像远远越过我手中的地图。于是,拿着积攒的零钱到新华书店去买地图册。那时的新华书店还没有开架经营。书籍一本本躺在玻璃柜台中,可怜巴巴的样子。我问营业员要一本《浙江省地图册》。营业员是一老头。蹦出的一句话让我吃惊不小:“这书你用不着!”我,一个看上去唯唯诺诺的中学生,是不太像拿着地图闯荡的旅行者,更不是风尘仆仆的汽车司机。地图似乎和我毫无关联。可我还是硬着头皮买下了。如获至宝。 地图册厚厚的。纸张柔和而密实。河流、村镇密密麻麻,让我踏实。我所奢望的世界详细地安睡于上。地图总是我的现实越界的部分。我没有出过浙北,那么就在浙江地图中抵达舟山、绍兴、温州、金华、衢州……这本地图册和现实的距离如此切近。很多村庄出现在里边。面对曲折的线条,我能模拟实际的地形。很小的时候,我去过西湖,那时,被带去看皮肤病。我跟在父亲走遍了西湖还有六和塔,现在,我在西湖的地图上漫步,在各个景点之间穿梭自如。我设想自己来到的是马可·波罗时代的杭州。我喜欢舟山。那里洒落着错落有致的岛屿。我想像着,在岛上渔村的弄堂里漫步,沿途是千奇百怪的水产,还有茂密的植物,外边是微微波动的大海。我喜欢富春江和千岛湖。沿途是传说、神话和密林。地图的一些角落会出现城市或者旅游景点,这些地图要更加细致。我在阅读时,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在街上走动的声音和路线,在溶洞(瑶琳仙境?)中穿行的明暗与崎岖。还有衢州或者丽水某座深山里的古村镇,斑驳的院落里,人们依旧在生活,高大的廊桥上,人们脚上沾满泥巴轻轻走过。或者是温州郊县的某条江上,轻快的竹筏顺水漂流。 我也“到”过嘉兴,平原上的村庄更加密集。尤其是一些迷人的古镇:石门、乌镇、濮院、西塘、梧桐、盐官、崇福……平湖、海宁、海盐一带的海滨是我常常驻足的地方。某些海边滩涂、一些近岸的岛屿吸引着我。我甚至丈量从新市到海边的距离,看汽车会跑多久,自行车什么时候就能到达。海边,我自小就想像过的地方,我一直在想像。 湖州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和湖州的交往已经被固定在我的《湖州:词语》中。那个湖州是城市的湖州。广义的湖州应该更大,包括三个郊县:德清、安吉、长兴。我趴在地图上,在头脑里,拼贴德清西部山区里的景色,那里有个地方叫“簰头”。我经常在家附近的运河看到轮船拖着一排排竹筏或者木筏,那是运输木材。方言中,“筏”念成“pai”。这个“簰”字现在也就简化成“筏”。还有龙山的水库,我端详着寻思里边传说的水怪。武康的铁路更是把我运输到不着边际的地方,让我对那些扒火车的故事甚为激动。我似乎已经在长兴的扬子鳄保护区里,和鳄鱼的凶残目光对视过;在安吉的竹种园里,抚摸过湘妃竹、夫妻竹、笑竹的身体;在湖州的郊外,在菰城遗址和春申君擦身而过;在骆驼桥,与杜牧迎面走在桥的两堍;在杼山,尝过陆羽的茶,读过皎然的诗;在苕溪滩头,瞥见过张志和垂钓的身影。 高中,我在县城的德清一中。县城已经搬走,稍稍冷清了些。我却很是受用那种冷清。浮华的商业拍尾而去,只有安静的街道存留下来。似乎不太满足于一本浙江地图。把父亲的一本《中国地图册》据为己有。父亲嗜好不多:酒、信口开河、新闻还有看地图。早年他靠船只在运河上搞运输。他津津乐道的是他的船只曾经靠岸的地方。这些地方被他在地图上找到,就会有很多故事。他不知哪里弄来一本《中国地图册》,红皮的,经常藏在枕下。印刷我并不喜欢,远不及我的《浙江地图册》清晰和大方。我还是偷偷地去翻他的地图册。中国的省份,我渐渐了如指掌。我经常躲到那些神秘角落:东北的森林(长白山,或者兴安岭),内蒙古的草原(锡林郭勒),新疆的沙漠(塔克拉马干)、古代城堡(且末、楼兰、车师前国)和湖泊(罗布泊、卡纳斯湖),西藏的山脉(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和错(一种盐水湖,纳木错、玛旁雍错),青海的盆地(柴达木)、鸟岛(青海湖中的)还有神秘的冻土层,云南的大象和香蕉,海南的沙滩和椰子,福建的民居和方言…… 买《世界地图册》要到毕业前夕了。这也是我喜欢的一本书,印刷得简单、纯粹。色块与色块之间亲密地相处。中国是淡黄。俄罗斯和德国是浅蓝,水和冰的颜色,忧郁的颜色。美国是粉红,热情的颜色。意大利是橙色,女人的颜色。法国也是黄色,文化的颜色。英国是微绿,亲切的颜色。我专注于一些角落。太平洋南部的群岛,复活节岛上的巨大石像一如既往地眺望海洋。澳大利亚的沙漠,生物是那么古老而怪异:鸭嘴兽、袋鼠、考拉、针鼹。非洲和南美的丛林,黝黑的土著过着鲜为人知的生活。南美洲还有大河与瀑布,鳄鱼的地域、钻石的天堂。加拿大的冰原,爱斯基摩人在上面坐着狗拉雪橇驰骋。俄罗斯的东部,流放过许多诗人。欧洲的小镇,某个哲学家在那里诞生。南极,企鹅的国度,它们大摇大摆地在冰上散步,一身富态。百慕大,无数神秘的漂流船由此出发,以秘密的方式。 地图成为我过着封闭而开阔的生活的重要证据。我的双脚绑定在这块土地,而内心早已背叛。而我活动过的地方始终没有超出浙北三市,即使在这一小块区域,也只是到达过零星的几个点。大部分世界就在我的头脑中展开。曾经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是,我想像的这个世界,和别人想像的是一致的吗?我紧盯着自己头脑中那个飘忽而绚丽的世界时,多么想让别人给我描述他/她头脑中的那幅图景。这样的机会从未有过。 阅读地图,让我最终奢望远方。高中毕业,我选择了远方的大学。我来到西安。我在地图上,详细地行走在西安的大街小巷。于是,我到西安的第二天,就沿着我熟悉的方向,找到了那些书店。竟然还有人问我路。我熟练地回答。多么神奇的事情。我在西安经常成功地完成向导的任务。可是,外面的事物如此丰富。那是地图上不会有的。当我对远方的事物了如指掌的时候,我就没有远方了。远方和此地大概是一个样子的,或者是它的排列组合。我学会了从此时此刻的事物窥视远方。此时,我心安理得地卖掉了《世界地图册》(确切地说是在跳蚤市场送给了魏力,他最近写过一段文字,提到了这本书)。那是从家乡带来的十一本书中的一本(其他的都是诗歌和小说)。而更加钟爱的《浙江地图册》,我怎么也想不起它的下落。《中国地图册》是某一年我还给父亲的,我以为一直在他枕下,最近我去翻找,竟然无影无踪。地图彻底地淡出了我的阅读。如今,我坚实地阅读现在。 南方、物、我和世界诗歌只是我活着的最重要的一种方式。没有南方、物、我和世界,就没有我的诗歌。 南方是我最早体验到的语言幻觉。对地方、位置的感觉最早来自我所生活过的那个闭塞的南方村庄。我在许多随笔里谈论过它。也许那是一个我永远无法回到的原点,正因为如此,我对它越加迷恋。最早的时候,充满了对南方的奇怪感觉,但是我讨厌这个封闭的被水囚禁的地方。人们的享乐主义也是我难以忍受的。早先的南方是潮湿的、炎热或冷酷的,也是极为世俗的。我想逃离。 对南方的一个最为清晰的美好的幻觉来自戈麦的《南方》:“我在北方的书记中想象过你的音容/四处是亭台的摆设和越女的清唱/漫长的中古 南方的衰微/一只杜鹃委婉地走在清晨”。顷刻间我曾熟视无睹的亭台、女人、鸟群产生了奇异的距离感。我感到了诗歌与周身的切近之处。以前我要逃离南方,现在南方和我很近,地理的、感情的、经验的。但是,南方无法充当我飞翔的翅膀。我渴望远方胜过留恋南方。在南方的十九年,已经让我如此疯狂地要去往远方。远方意味着一次变化、一次生长、一次革命。年轻气盛,总以为,在远方,一切会如愿以偿。 起先,故乡的运河和方言中一些奇怪的词语刺激了我对远方的欲望。远方、远方之外的远方、甚至虚无,是我渴望的国度。从当时钟爱的海子那里我读到了一个远方:麦地和北方。高中毕业后,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北方的大学。我的北方叫“西安”。在那里,我的南方(敏感、羞涩、粘稠)撞到了北方高耸的骨头(粗悍、野蛮、简单)。疼痛让我去触摸别的文字的皮肤。“反文化”是我标榜先锋的一个重要词汇。我突然间对多年来的疯狂阅读的书籍产生了背叛。我希望从现实经验把握诗歌:增加诗歌的叙事、经验的直接和感觉的当下。“物”是我所想到的最好的词。当物之光清晰、尖锐地进入诗歌时,我感到了握笔的手在幸福。同时,如果“物”能成为一种“我”之物,或者就是我的幻觉,那么“我”也在幸福。“我”不再是对一个“远方”的虚幻的抒情,而是提供自己看事物的一种独特方式。 无论如何,我的句子常常以“我”开始。这并非一种自恋。而是我对自己的体认。“我”是谁?这个问题,只有在极度安静时才会自行跳出。我承认,在西安的四年,我充满了焦虑。我想获得的诗歌的幸福极少降临。也许那是对“我”的强奸。2004年秋,我来到上海。诚如我的一篇随笔的题目所写,我在上海就像一块“果皮上的疤痕”。我生活在北郊的一个小镇“葑塘”,和“上海”极少交往。如此的处境反而给了我极好的思维空间。我喜欢阅读。博尔赫斯、纳博科夫、李白、司马迁、毕晓普、曼德斯塔姆、乔伊斯、曹雪芹……这个阅读远远早于我对诗歌的各种看法,甚至早于我的诗歌写作。我结识一个城市从书店开始,在各书店的游荡中熟悉一个城市。我通过阅读抵达了真正的远方,实体的旅行已经不再重要,甚至多余。一番周折之后,我重返内心。在梦幻之境,我徜徉在文字的道路。阅读的经验开始像水一样把我打得湿透。我任其自由蔓延,像平静的霜覆盖我的身体。这个时期所写的诗歌可能是我想要写出的样子。我在里面使用隐喻(尽管仍然喜欢表达“物”之经验)、在各种文本和词汇中穿梭。我喜欢瞬间和细节。我想发明一种仔细的诗歌,各种经验在词语的表面流窜。同时,要有距离,和各种经验之间的距离让词语在恰当的位置相互吸引和对抗。 我依然不会是一名阿克梅主义者。(尽管我是一只良好的书虫。读书是我最快乐的事情。)我只是不再“反文化”。我最终热衷的是这世界。此时,“我”甚至也要退隐。主体的强大介入让世界扭曲。我希望写出的一种诗歌,亦是理想的一种生活状态同时也是我在诗歌中的“政治”:就是与世界亲和地相处。不管是我的南方和北方、我的左手和右手、我和你、书籍与事物,不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不凌驾于另一方。最近的长诗《地方》和《漆黑》可能是这个方向上的一次探路。不要把我理解为一名诗歌中的和平主义者。我讨厌这个词。我想说的可能是,世界在“语言”之内,它就是一潭万物在其表面浮现的水。我居住其中。
5月10日 《水,古典,记忆》(组诗)之七七
给防风氏及防风湖 水曾与大地为敌
这么多水 在大地上展示自己的身体 犹如疯狂的妓女 如今 水是隐密的尼姑 躲在山峦后面 于一个夏季和我不期而遇 这个名词如此遥远 把大禹的洪水带入我的旅行 我和神话如此接近 你被屠戮过的巨大躯体 也许是泥土 也许就是这水 它像一席素衣铺开 犹如被风雨过滤后的历史或咒语 水就成为我视网膜上永远洗不掉的影子 我睁开双眼 它就在背后晃动 风一般的影像犹如一把拂尘 把我一再拉出现实的门槛 2006.5.9 4月29日 《水,古典,记忆》(组诗)之六六
爷爷的爷爷来自水上 我想像过他的船只和生活 最初的事情犹如春天的昆虫 梦的硬壳突然破开 翅膀在我的肩胛轻微振动 慢慢靠近黑暗的中心 就像接近一个故事最神奇的部分 那里 水在耳边犹如天堂的黎明 所有的事物保持干净的模样 相互亲近 就像两只友好的手 多么浩瀚的水 我似乎曾在里边安睡 身上的茸毛粘在一起 也许是些互相盖住的鱼鳞 如同瓦片包裹着家庭的温情 我的祖先从运河来到陆地 水和大地:我记住了这两样事物 它们像两只贝壳藏在我的枕头 我是枕着水边的滩涂 渴望倾听它们内部的回音 2006.4.29
《水,古典,记忆》(组诗)之五五
用水洗掉手上的油腻和尘埃 我不断地洗 日子在水里泛着蓝色而薄薄的光 我在水的抚摸下 做一个白色的孩子 躲在夏天的背后 和田螺姑娘待在一起 黯淡的阴凉自水缸升起 从她身边取走透明的衣服 然后绿色的风一阵阵擦过她的皮肤 我在厨房感到一种遥远的幸福 女人以恰当的方式进入我的记忆 通过水 和我被洗尽的身体一起降临 在神话的迷雾里 让我像水草一样鲜嫩地生长 2006.4.27 4月27日 我的自印诗集《时间标志》印刷时间:2006年4月25日
印刷数量:10册
收录2004年9月来沪之后到2005年底所写的大部分诗歌。
题词为:
我牵着忠实的诗歌之犬 光天化日之下,过着语言地主的生活 手中的烟枪标榜着幸福的资本 我本该快乐 拥有世间最大的富庶 该像李白一样点燃诗篇的浑酒 在大地上醉酒散步 陈年往事好像用旧的车辆撒落着破碎的声音 ——胡桑《漆黑》(长诗)
目 录
1 时间标志 2 过去之前 3 你的名字 4 一条溺水的鱼 5 我以为那是几年前的事 6 外滩 8 水 9 我在上海的中心看见一些粗糙的剪纸 10 短信 11 QQ里的赵琳 12 浑浊的海 13 烟花 15 巴赫 17 夜晚的果冻 18 北方 20 菜园 21 片断 22 旧地 23 一和二 25 欲望 26 夜是不可表达的 27 从小到大 29 祁连山 31 天安门之夜 32 夜入山西 33 一只趴在窗子背面的苍蝇 34 诗歌 35 杀虎口 36 中科院的果实 37 生日 39 节省 40 我们 41 快乐的颜色 43 跳舞的水果 45 地方(长诗) 57 附录:南方、物、我和世界
封面: 4月18日 《水,古典,记忆》(组诗)之四四 给曹雪芹
林黛玉是一滴家喻户晓的水 一滴摇晃的水使曹雪芹的墨汁变蓝 我在多雨的南方读曹雪芹 灯火如同时间的门槛 我探身于大观园的内部 如一名黑衣的盗贼 在潇湘馆的竹子边 看到女人的水一样的身体 爱情的船只在水面飘摇 可那是最干净的水 还有更多的水将我打湿 让我忘掉整个世界连同生锈的南方 此后 语言就是水上的反光 退隐水边 如同寓居语言的光芒 我安全 2006.4.18 4月13日 《水,古典,记忆》(组诗)之三三
我的水是多年以前的水 漂浮着诗歌最初的面具 运河犹如一个敞开的神话 故事的水纹朝着各个方向伸展 我是神话段落边的植物 手捏一本诗集在风里倾斜 那些午后 船只轰鸣 水面刻下远方的皱纹 水花在岸边岩石上盛开 时间渗入青苔根部 风如同一面冰凉的镜子 贴着我的面颊 映现字行间的景物 运河开始生长成一种生物 外面的食物不停地流动 喂养我年幼的想像 2006.4.13 4月12日 《水,古典,记忆》(组诗)之二二 给屈原
一名政治的落魄之徒制造着诗歌的神话 楚地的帽子倾斜着 诗歌和水一起到来 突然的一阵风 如同一次灵感 此时的语言腰肢细小 香草和美女多么奢侈、多么虚无 如同睡前的一把安眠药 灵魂的鸟群理所当然地起飞 没有声音 声音已被上帝收回 最后一次舞蹈 语言的舞姿以死亡的名义获得权威 水的棺材把崇高的遗体尽数捕获 此后的死亡已经不是死亡 此后的水不再是水 2006.3.29 《水,古典,记忆》(组诗)之一
一 给里尔克
一团蓝色的水从我的句子流过 把词语冷却到一个平静的温度 诗歌的暴君从此摔出宝座 不要再呼喊了 天使已经死去 大海已经停息 神明纷纷退隐 天使的序列里 歌声枯竭如一株深秋的植物 一滴瓷杯中的水何以可能 它反射着人们的干渴与嘴唇上的光 一滴阴性的水 名字犹如女孩 一滴叫“玛利亚”的水 与圣母无关 这一滴水 就在一瞬间消失 被一只嘴唇 2006.3.28 3月17日 湖州:词语
我的湖州在词语之中。
很小的时候,我刚会写字。我在石灰墙上用红砖碎片划出两个词:湖州、杭州。我把从大人们嘴里听来的声音通过语文知识转化为文字。但我不知道杭州在南、湖州在北,也不知道我属于杭州还是属于湖州。那时候,湖州和杭州一样,只是一种陌生的身份和归属。地理和行政于我是难以感觉的东西。
后来上中学,行政的观念渐渐输入我的意识。带着一种对外部世界的遐想,我激动地去写信,写给偶尔发现的远方朋友,从远方的城市邮购一些杂志或者什么物品。在寄信人一栏,我详细而谨慎地写上我的地址:浙江省湖州市德清县新联乡孟西村东升。(那时候新市镇还没有兼并新联乡。)我会在“省”和“县”之间植入一个添加物:“市”。这对邮寄并没有多少裨益。可是,在我这里,湖州是个奇怪的概念。一个必不可少的余数。这个神秘的余数让我体验到缥缈的感觉。对我而言,湖州的引力场比德清的更为强大,让我的神经末梢往那个方向生长。德清是经验上的时光,湖州是词语中的历险。我热衷于虚构和幻觉,对真实的经验深恶痛绝。因此,湖州成为一个恰到好处的车站,我在那里向远方出发。
我在文字中、在湖州的郊区提前来到湖州。所以我的双脚踏上湖州的街道时,它已成为我的故地。我从一本学校发的乡土教材《湖州——太湖南岸的明珠》里,找到了流淌在“湖州”这个词语里的记忆。这里是春申君的故土。“战国”就成为我可以触摸的一件东西。我偏爱遥远的事物,又在寻找遥远与近处的关联,那是我想像的结点。湖州正好是这个结点上的时空机器,我在它的两面自如地穿梭。沈约、孟郊、杜牧、苏轼、姜夔以及其他一些名字,我在书上读到他们。感到他们是一种进入历史的权力,同时也是一种亲近高处的仪式。苏轼们代表了一种令人向往的高处,无论是生活的乐趣、人品还是对历史的用处。正是这种高处,让我的身体和意识蠢蠢欲动。我想自己后来去北方和寄居于文字,和这些名字有很大关系。沈约和孟郊是湖州武康人。杜牧的“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写的是一位他在湖州出仕时邂逅的美女,此美女可是连扬州妓女都无法比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苏轼“乌台诗案”的发生地在湖州。而晚年姜夔久寓湖州。他的词里汇经常出现“吴兴”这个词。(古代的湖州时常叫做吴兴,这全凭统治者的心血来潮。)尤为令人迷醉的是隐居湖州的张志和笔下的湖州:“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西塞山就在湖州城外。这位“烟波钓叟”的一首《渔歌子》让湖州成为出名的世外桃源。
湖州是个不大的城市。即使是城市化如此疯狂的现代,湖州依然是一个清静的不过20余万人口的小城,在繁闹的长三角偏居一隅,成为一块与商业若即若离的化外之地。在我后来的阅读中,湖州总会如同一道白光照亮我的眼睛。我在随笔《果皮上的疤痕》里写过自己如何想像中国的城市,我这样写湖州:“想像湖州,因为柯平、沈方和祖籍湖州的北岛。”这三人均为当代诗人,代表着湖州在我心目中的另一种高度。
我的意识早就游走在湖州的大街小巷。除了阅读,我当然还有一本《浙江地图册》,其中有一张比例尺很小的湖州街道图。我在上面寻找骆驼桥、铁佛寺和飞英塔的确切位置。它们的面目在我脑海里已经异常清晰,虽然我至今未与它们谋面。
我来到湖州,是在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要去“远方”(西安)。我选择在苏州坐火车,到湖州订车票。我见到了弧线形的狭窄的街道,湖州浸在绵绵细雨里,一副湿润的样子。自那时候起,湖州就是个湿漉漉的词。今年春节我去湖州,晚上雨再一次和我相见。我写了一首诗,题目和雨水有关:《湖州:一个湿漉漉的晚上》。唐诗、宋词里(我忽然记起来北宋词人张三影也是湖州人)的湖州在我的意识里继续绵延。湖州成为一个湿漉漉的词语,一个和水伴生的词语。
湖州,我一再提及这个词语。一个美丽的词语。然后意识中就出现雨的景象。这个被雨水打湿的词语,在我这里,永远无法干掉。写到这里,我才发现,“湖州”这两个汉字中,“湖”字的偏旁是三点水,那是“太湖”的缩写,水的右边是我的姓氏,永远暗示我和这个词的姻亲关系。
我口袋中揣着“湖州”这个湿漉漉的词语,走在文字的路上,我大概是个幸福的人。我喜欢水,喜欢词语,喜欢南方(这是最近的事情)。湖州是这些事物的三位一体。
2月18日 漆黑(长诗)
新年始于一场黑暗 烟花比往常稀薄 墨汁一样的天空裹夹着大地 大地上盛满酒一般的寂静 这样一夜,诗歌那么奢侈 这时间,女人均已衰老 我并不害怕黑暗 我以狼的姿势拥抱少女一样的黑暗 单枪匹马挺进险恶而温暖的城堡 句子如同羽毛飘落在身上 绯红的意象如同一个秋天 如同一群树叶割断一些倾斜的光线 但是,我拒绝失意的胡言乱语 一个人的漆黑是多数人的沉默吗? 正如一群人的喧哗是每个人的孤独 一心向外的欲望在冬天枯萎 一万句唾沫抵不上两个产生火花的词语 我已经开始懂得书写自己 我是一个内心漆黑的白色孩子 友谊遍布各地,爱情犹如恐龙 我牵着忠实的诗歌之狗 光天化日之下,过着语言地主的生活 手中的烟枪标榜着幸福的资本 我本该快乐 拥有世间最大的富庶 该像李白一样点燃诗篇的浑酒 在大地上醉酒散步 陈年往事好像用旧的车辆撒落着破碎的声音 那是路上溅起的石子 偶尔击中健忘的脑部 那是时日磨出的老茧 储存并不刻骨铭心的快乐 我用文字漂泊至此 而身体滞留于过去 一个人的内心突然没有阳光 就像我的冬天没有枯枝败叶 干净的季节不随气候变更 我的夜晚,你不曾入侵 一个含混的你,正好用来抒情 我写一首黑暗的诗妄图攻占你的高地 多年前的雨和灯绳变成慈爱的酒杯 道路依然如此,依然像树枝一样延伸 在大毛皮层不假思索地牺牲 蜕化成一些古迹,指点着晦暗的方位 犹如透明的空洞 我这个孩子 豆子般细小的哭声划破夜色的肚皮 父母远在彼岸,桥梁犹如雁门关的胸口 寻找,寻找生命的灯火 从一艘渔船开始失眠 在城市的腹部,幻觉越加扩大 一个黑暗的时代经验支离破碎 快感如同洪水到处流淌 而宁静的道路空无一人 信仰的山峦业已崩溃 那是一个令人怀念的所在 却在知识的唾沫中浸淫已久 游荡的人群犹如起义后失败的幽灵在街面漂浮 那么多死去的人,也许还算我一个 我用城市打败乡村,如今又厌恶城市 我以黑暗计时,却在黑暗的时区迷路 白昼多么可怕!一片透明而伤人的玻璃碎片 衣服上堆积着隔夜的流氓 眼角的春天如此遥远 那么多的事物迎面而来 顿时让我无家可归 冷却下去的血打乱呼吸的节奏 一次又一次的宴席放纵着血中的野兽 而一个人具体的印迹和酒一起来临 一开始的温暖只能以肠胃的痉挛结束 孤僻的灵魂反复外出,回来遍体鳞伤 童年是避风的良港,又是精神鸦片 数不清的黑暗无处安身 只有在酒的被窝中偷盗片刻的忘却 女人也无法安慰 女人是黑暗的一种最美的样态 这一个深渊,无数次堕落又无数次逃离 女人是让所有颜色毁掉的黑色 而黑色如此迷人 性欲在中间高涨,诗歌为之喷射 漆黑的女人犹如漆黑的政治 被人搞得一塌糊涂的政治 太阳在头顶收敛光线 人民说:王朝的末尾太阳不见了 犹如你熟悉的朋友突然远走他乡 我们是留在村庄的愚民 像衣服中的水一样被人拧干 最后如同破旧的网被晾在时代的风中 飘飘摇摇跌进各自的梦里 一场荒漠之梦生长着胜利的芦苇 穷其一生,只能兑现广告上的空头支票 我只有年年回到水边的新市 把城市的风尘丢在我内衣的运河里 我用想像清洗的运河如同干净的老婆 在贞洁的渡口远眺我的身影 我是水上的漂浮物 在港湾里也听不下颠簸 一本书犹如一针吗啡 一首诗是一股低旋的风 晕眩过后仍然是漫无目的的旅行 醉人的比喻和节奏好像每天的食物 满足之后就被痛快地删除 我不断地跟踪赐予的走向 把他们黑乎乎的外衣像病菌一样剥去 让他们的肉体在我笔下发光 混沌初开,宇宙异常清晰 事物的秩序再早晨醒来 一夜过后,草木新鲜 晚上的黑色从墙根熄灭 从树木到房屋没有一颗浪迹的灰尘 空间中的空气空空荡荡 时间从东到西翻开纸张 把黑色的雪花糕涂在东方 日历稳重、朴实而害羞 偷偷遮住撕下的部分 旧的日子随太阳黑去 淡成一张黑白照片 就像历史中一些无名的乞丐 单薄的存在被文人强奸 无数重叠着的年华让一个概念囚禁 沧桑是一种肤浅 喟叹是一声无趣 过去啊,过去,一把生锈的钥匙打不开你的房间 “现在”的脸颊爬行着你流水一样的藤蔓 你尸首的碎片夹在此刻的时针之间 时间的光头反射着李白和我的月光 我眷恋着古诗中的江枫渔火 拿去熔化早晨的板桥霜和对愁眠 桃花源和乌托邦被汉语和英语照亮 而马车和木船在我笔下晦暗至今 语言的光是唯一的明亮 我用那么多次与和它们的队列探照世界 每一个角落留下一只经验的小灯 生活每一处枝头开出甜味的花朵 在风中招摇的不是广场上的水果 是一句雪白的招呼和一身市民的装束 一枚枚肉体在地球的嘴中滚动 没有什么,呼吸平稳,如同海上来的气流 政治是一次感冒,爱情是女娲的伤寒 死亡是上帝的早餐 只有呼吸是不用记住的约会 人类的事件经常黯淡犹如停电的客厅 而身体是一场洁白的雪 春宫图中的古人是一些年轻的春天 我们在语言中明亮,也在语言中变黑 那么多幻觉破碎了 捏一把放在手中 让他们随着低等神经化作桃花流水 脱掉文化的袈裟 让肉体在语言中还俗 接近物的天堂 敞亮的阳台上食物长出天使的翅膀 撤去妄想的天梯 脚粘在生活的庙宇 让崇高的塑像统统倒下 人莅临神的牌位 双膝不再弯曲 沿着自然的小路自然行走 身体走出黑暗的子宫 现在已经洗净最后一滴羊水 狂欢的火流窜在血脉的每一寸国土 寂静之后,一片日常的草原横在此时的眼界 我是水果的马匹奔跑在没有口号的肠胃 从广场隐退 在柴米油盐早晨晚上之中享受生活 用呼吸吐出一些蓝色的水 打湿四周干燥的人们 就像雨抚摸早春的街道 城市里的黑暗流到天堂的水田 人们如同鱼群闪烁诗篇一样的反光 语言的篱笆此时分外醒目 篱笆那边躺着一片虚无 在镜子中活着的人有福了 被看到的一切如同候鸟行走在空中 它们是千万只橘子一样透明的光源 背后的阴影水一般蒸发 漆黑的世界亮了 漆黑的世界本来是被漆黑地制造的 梦一般的世界,人们在里边梦想 梦醒了,万物均是碎片 居住在黑色城堡的人们走了出来 漫步在自然的国界 如同黑色的蜘蛛走在白色的网上 疆域之内到处是自由的道路
2006.1.28-2006.2.15 2月13日 湖州:一个湿漉漉的晚上
水不知不觉地生长 像一次温暖的袭击 没有蓑衣和斜风的晚上 细雨黑乎乎的 隐士们隐居成夜色中辛勤的职员 第二次到来的湖州依旧下雨 地图上的错觉消失在沿街的商业之中 幻想之水开始凝结于诗人的言谈 玻璃杯的体内,陆羽的茶水摇晃随即倾洒 张志和的山峦远在黑暗之外 只有柯平的眼睛粘贴着食物的颜色 沈方的车子驶进翌晨之雪 2006.2.2/2006.2.13
孤独是上帝给予的不可交流的时代,选择沉默 像一条无名的鱼沉在蓝色的水底 这些潦草的诗篇没有舌头 写了那么多年,生活了那么多 才发现诗歌才是唯一可靠的情人 文字白皙的肤色是拯救的良方 差点被忘掉的记忆今夜坐在桌子对面 点燃一种久违的宿命 没有人的时候 还是耕耘肥沃的文字 世界原来的样子漂浮在语言的水面 见鬼去吧:江南才子 在生活中迟钝而在诗歌中敏感 用陈旧的符号经营一片意义的湿地 富饶终会降临 而孤独是田园中永远的泥泞 2006.1.27 路上这个夜晚是一碗粘稠的稀粥 如几种情绪的沸水一样游动 听不到你的声音 皮肤更是远如天堂 乞灵于一条突然的短信 而你的手机犹如迟钝的灰鼠 一个女人就是一场易散的宴席 不要思念不要期待 你选择离开好比吹灭一根火柴 那么漂亮的远方 如今是绑架你的凶手 而你是爱上刽子手的女囚 一年一次的灾难比台风还要猛烈 你走吧 我留在我痛恨的南方 无法宁静的内心被孤独挖空 一团冰凉的火燃烧在思想的库房 2006.1.26 1月21日 地方(长诗)
用一团遗忘的火烧掉雨水打湿的地方 落雨的村庄只是一些红薯的陈列、箩筐的摆设 运河像一种遗产 在低矮的目光中更加遥远 饥饿像风一样遥远 植物如同沉默的伙伴 一些有关田螺姑娘、缺少下身的鬼、 菩萨和祖先的传说变成早晨的露水 船只作为极其动人的隐喻 很早就混合在对水的感觉里 木舟、划桨、马达:通往异地的动力 生长着鳞片状羽翼 最初的恐惧来自狭小的身躯和庞大的外部 和世界天生的距离 让最初的一切变成浓厚的伤疤 说话只是一种撤退的方式 嘴唇紧闭 眼睛大睁 在不足一米的地方 据守着一些绒毛一样的思考 在一个畸形的国度 正常的生长导致陌生的果实 书本上的故事如同伟大的虚构 拥有鸦片的芳香 玻璃器皿和粗糙的瓷器一同放置在油黑的桌上 桌角的缺块就是精神生活残疾的第一次嘲讽与暗示 这里的桥梁古老而斑驳 村落拥挤而神秘 地理学的原型可以解释为对地方的想像 以疯子的身份去占有尽量多的空间 檐下的一株枇杷树该结果了吧 蜜蜂在墙中打洞、筑窝 鳜鱼在溪中产卵 脱掉灌满雨水的鞋子 在被窝中让北风独自哀鸣 课本和奖状什么时候安慰了樱桃一般的心灵? 身体瘦弱的孩子处处遭受伤害 只有成绩让他当上帝国的皇帝 在夜间积起的大雪上舞蹈已经相当久远 时间的幻觉将他囚禁在周六的空白里 父母参加远房亲戚雪夜的婚礼 慢慢地消耗吧 照片变得更加苍白 快乐的事情越来越少 语言成为一件封闭的木头小屋 一直寄居蟹在其中越待越习惯 从晦暗的洞口张望春天、麻雀、狗和雨水 事物的颜色总是和老电影一样陈旧 好听的名字应该记载下来:孟西、梅芳、杭州、红太阳、 六和塔、黄蓉、白娘子、东升、水田、新市、百货大楼、 美国、运河、湖州、呆头女婿、拖脚野猫…… 世界是如何消失的? 气候一年年重复到来 口耳目舌牙 日月水火 山石田土 秋天到了 大雁走了 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一会儿排成个人字 节日像候鸟一样准时 各种食物构成时间的标志 粽子的春天的颜色 南瓜粥的夏季的炎热 米饭的初秋的香味 年糕的除夕的氛围 这一切无法改变 它们就是最深处的元素 谁知道呢? 身处其中的蓝精灵、吸血伯爵、七仙子、 笨笨、阿中、汽车人、圣斗士、克赛、阿尔塔夏公主、 大白鲸、希瑞和希曼、葫芦娃 它们从未遇上观众的眼神 留给老年的唯有童年的一个地方 和居住其上的幻象 最享受的事情还是一个人的泥巴和花园 一个人的塑料泡沫玩具和贴满墙壁的画片 就由恐龙和飞船陪伴着离开这里 星辰高不可及 它们代表形而上的建筑 而厨房世俗得那么温暖 是无法弃绝的生活世界 地方就开始分裂 外面和里面的冲突难以和解 父亲用酒精割去很多夜晚 运河边的母亲用一只带血的脚腕演绎了伤害的极限 吵架声就像黑色的苍蝇挥之不去 清晨的油条和豆腐如同林中的阳光 奇异的翅膀在温热中散开 夏天的昆虫和阳光是记忆中最不安的部分 而春天的食物是欲望的永恒对象 书籍什么时候开始侵略头脑安静的疆域? 民间故事、唐诗、巴黎圣母院、简·爱是些初生的词语 地方慢慢发酵 拥有海水一样的面颊 时间中的人物纷纷复苏 用文字的韵脚行走在褐色的桥梁 古代的生活和西方的故事构造着世界的框架 这就是精神分析吧 从南方的屋檐张望其余的天空 天空就是那种锯齿形状 颜色固定为一 这是难以逃脱的牢笼 这是走不完的巷子 从夜晚到黎明不需要计划、猜测 从里面到外面不需要防备 桌子的四角是家庭的基本结构 从争吵到和解 从油烟到杯盘狼藉 所用的时间是多少年 山楂片储存着血红色的温柔 萝卜重复着乳白色的清脆 味觉自行作着减法 记忆暗中衰退 语言抹杀着事物 拿什么来生存呢? 城关镇的街道犹如一个个交错的夜晚 舌头如何被交给某一位如花似玉的女神 在她的发间开垦一片碧绿的原野 清澈的语言从此处生长 到达一个偏僻的国度 臣民的话语、节制而且奇异 往事之中的国度被忧伤笼罩 正好忽略菜市场和街边的垃圾 在正确的地域找到了诗歌 它冷冰冰的面颊十分古老 女人也出现在诗歌的对面 与文字和欲望的交往就此开始 在医院中面对山峦怀古 在纸上制造无数莫名其妙的痛苦 南方的雨如同缠绕于内心的丝绸 难以预测的奇迹在拐角等候 女人,女人 你的名字近似俄罗斯的导弹 它开阔的音节如同激动的水面 无意中遭遇的船只被囚禁 冬天的植物是橡皮树、雪松和北方的麦子 月光从窗间落入 犹如一层柔软的雪躺在房间一角 可怕的寒冷 一本《百年孤独》以鱼骨的方式刺在界点 《日内瓦医生》的雪刮在诗歌的字里行间 南方的梨鸟和越女的清唱、亭台的摆设进入视域 乾元山的梅花开在眼睛之外 大家山的石头沉默无语 语言的界限隔离着地域 从大街到小弄变化着空间 王家弄的门牌如同梦的形式 隐藏着欺骗、天真与幻觉 那些樟树岩石般苍老 巨大的空腔盘旋着时间的漩涡 外环路的车令人局促不安 外环路的路面飘满方向的烟尘 职业高中以外的田野依旧冷清 山中的寂静如同爱情的羞涩 防空洞中的鬼故事还是那么吓人 栀子花代表着一种观念 观念的花朵来自喑哑的词语 卷册的芳香迷人心魂 普拉斯黑色的湖水、洛尔迦红色的静脉小溪 以及叶芝高贵的器皿 一只玻璃杯子盛不下太多的灵魂 只有一种疯狂的思想守护着桌子四角 甘愿做一名远方的守望者 以小说的方式旅行于青海和日本 给徐赟生日卡片上的诗漫游于整个世界 希尼的饮水者在湖畔咳嗽 狄金森的草地上行走着俾格米人和太阳 里尔克的屋子面向苦难敞开 春暖花开的海洋幸福如此短暂 时间是一架相机 以生命为底片 在春天盛开 而笨拙的手不知放在何处 只有词句自在地舒展 岸边搁浅的船只吞吐着雪莱的美的声音 潮湿的夜晚、女人的谜语、河边的错误 如同扑扑的蝙蝠访问梦境 红高粱地里的战争与褐色鸟群一同出现 山上的雨水在黑色的眼睛里犹如一个任性的孩子 丢掉的钥匙在睡眠的山谷中暗自消瘦 起风的日子 在汉语的宫殿 一名年轻的匠人抚摸冰凉的大地 博尔赫斯的迷宫让街道伸向命运交叉的北方 1600公里以外的城市成为另一只漂流的船 棋盘形的街道塑造着农村人的城市生活 乡村的灵光被纷繁的意象消费着 西安的清晨迷失在高大的广告牌中 双层公交车外 城墙追忆着帝国的历史幻觉 西安的雨是黄色的 十分钟后聚成黄色的河流 郊外的麦地广阔而平坦 世界的众兄弟一起降临 博尔赫斯、卡尔维诺、拉伯雷、纳博科夫和孙甘露 错位的面具在失眠的岁月 一团红色的火滋生一种内在的裂变 诗歌在大地的高空零落成词语的碎片 夜晚的床铺以无意识的速度刺破纯净的早晨 恩雅的天籁之音混合着酒吧的“死亡金属” 黑暗涂抹着白色的天空 古怪的服饰、僵硬的躯体包裹着一个光线一样的灵魂 农村在城市的中心公开演出 女人在偏远的外省凝成圣像 在金斯伯格的嚎叫中追忆南方的温暖与潮湿、运河与雨天 一边读着树上的男爵 一边思考着月底的经济状况 从南郊到西郊 从师大到工大 从灵魂到肉体 “生活”变为一个世界插入语言 幻象的悖论在夹缝中游行 生活在别处 “自己”也在别处 行色匆匆在此擦肩而过 天上的触角迷失在盲目的先锋之中 语言竟然毁坏了那么多 相反的手拉扯着一个妄想的孩子 话语的石头在舌尖滚动 《生活在别处》第二天被换成《渴望生活》 米兰·昆德拉的性在未婚的凡·高前褪色 以书籍的阵式想像天堂 在书籍的香汗中安睡 词语的工匠终日忙碌 网上的懒汉突然失踪 用桑树命名生命 一种漫天遍地的植物构成记忆之林 而“小鱼”的意象归于诗中的女人 一个不知所踪的女人 一本杂志 一次冒险 朋友的背后一片漆黑 失去身份之后 以别人的名义活着 叙事贴在额头中央 自由之身积聚着多种距离 几种面具性格羞涩 “汉语”制作着通行证 诗歌犹如夜晚的中心 瓦胡同的贫穷与富足 对应着面条与词语 一只微红的埙身体肥腴 女娲或圣母倾倒着圣水 城墙骨骼冰凉 十三朝的肥肉在沙尘暴中萎缩 酒吧里的暧昧诋毁着文字中的脚步 黑暗神情模糊 旧书摊上的普鲁斯特和书店中的海德格尔在床头见面 港口边的毕晓普紧挨着收集香水瓶的童年萨洛特 纳博科夫的蝴蝶停在马尔克斯的村庄 卡夫卡的城堡囚禁着佩索阿职员 李岩的文化衫上艾吕雅的情诗渗透在洛尔迦长发的海 伍尔芙的海浪于王寅的冬天像休息的翅膀搭下来 裴亚莉的夏县隐藏着卡尔维诺最后的恐龙 彬县的东大街63号,孩子如同水果 乾县的水库和陵墓如同时间的匣子 香菜、花椒和辣子辞退南方的舌头 城墙、街道和女人诱惑着他乡的目光 雨中的石榴胸脯饱满 路边的烤串性感十足 兄弟的酒浇灌着诗的韵脚 人群中的孤独坚硬如铁 北京的空间形状已经从经验中遁逃 一次快乐的旅行在考卷中完结 穿越北方的路途突然偏离 而上海成为偶然的终点 回到童年一个熟悉的词 一个物质与速度的收购站 难以被容纳的一棵笨拙的植物 乡下的蔬菜只能在土中生存 北方的空气只能在北方盛行 幻觉上升为纯粹的幻觉 语言凝结为晶体的语言 地方注册为一个飘移的地点 而皮肤始终和变色龙共享同一资源 一个人彻底被遗忘 就连姓名也寄生于一种拼音 犹如待机出动的蜘蛛 在暗中观察世界 “童年”飘浮在诗的头顶 编织过去犹如填补遗忘的空格 果皮上的疤痕自得其乐 一次次返回与人无涉的空洞 “小饕餮”让北方在一次复生 并以抚慰永远的北方 从一到二 从夜晚到白天 从北方到南方 最后的地方尚未到来 最初的早晨光阴未醒 一直爬得快乐的昆虫进入隐喻的修辞 未建筑的房屋如冰山游动 想像一次出发 就是签署一场革命 不想醒来 不想在一个确定的地方醒来 与其在实在中枯萎 不如在远方破碎 2005.11.19-12.17 果皮上的疤痕:在上海的胡桑果皮上的疤痕:在上海的胡桑
我和上海处在奇妙的关系之中。在上海一年有余,这个城市始终让人觉得是一个不可接近的资产阶级贵妇人。我知道自己在一个城市,一个很大的城市,坐公交到市中心要一个小时。可是,我不知道我是在上海。连朋友也觉得我不是在上海。在一些民刊收录我的诗歌的时候,我的名字总会有一个括号,里边写的是上海,朋友会说,真不谐调。是我和上海的不谐调。我在上海,其实,我不在一般意义上的南京路、外滩、淮海路的上海,正如我在最近的一首诗里写的:我在这个城镇生活/犹如一棵从土地摘走的蔬菜/妄图进入城市公开的场地。这里的城镇就是我现在居住的地方,上海的祁连镇。它的民间叫法倒是十分诗意:葑塘,你和附近的出租车司机、家具店老板或者土著闲聊,一定要记的说你住在葑塘,他们才有概念,交流才会顿时透明。城市化的推进已经把这葑塘缝补为上海大都会的花哨的裙裾。有一半以上的上海人,就是呆在这样的显摆上海这个洋妞的美腿的裙裾上,成为她的性感的崇拜者和牺牲品。这些人(里面可能有我的一两千万分之一)生活在他人对上海的幻觉里。上海:繁荣、气派、奢侈、阴柔、纸醉金迷。而对我们这样的“上海人”来说,除了交通的不便、物价的昂贵,其他的体验犹如云上的飞机,犹如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和诗歌。美丽而遥远。 所以,我把自己居住的地方,比喻为上海这个水果的靠近果蒂附近的皮肤上的一块疤痕。一块黑漆漆的让人讨厌的疤痕。但是因为那个肥大而芳香的水果,这个疤痕就被接受下来。我——胡桑就睡在这块疤痕上,读书、写作、逛街。不觉得自己是上海人。坐车去陕西南路买个书,或者陪远道而来的朋友参观上海,一般被说成“进城”。这和我在西安住在长安区的情形是如此相似。不过,我喜欢说自己是西安人,经那样一说,我的整个身体就漂浮起来。而在说自己是上海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降落。 其实我和上海的关系,发生很早。(当然不是肉体接触。)我的家乡是浙江北部的一个古镇。和上海无论水路还是陆路,都只有一百余公里。家乡新市镇因为二十世纪中叶时候手工业的繁盛,被人称作小上海。这在县志里,是有案可稽的。在一些老人的言说里,依然在流淌。他们一说小上海,仿佛说起一个天堂般的世界。过去的新市镇和上海就处于一种微妙的暗恋关系里。我和上海的恋爱当然就发生在这样的想象之中。小时候听说的上海,就是这样的一个符号,它遥远,而又切近。我们经常把当作一个可以指涉一种别处的繁华的生存。因为上海处在东边,和“海”紧密相连,所以它显得越发神秘。见到实体的上海要在20余年之后,之前就是一些飘动的符号,以方言的音节居住在我耳蜗内的一只温柔的昆虫。可是,后来我去了西安,因为对北方的幻觉远远多于南方。可能是,幻觉的消耗就集中在这个年龄附近,在这之后来到上海,已经对这个符号中漂浮的上海麻木了。对一个城市的迟钝是可怕的。我的上海生活就静止起来。 诗歌是我对一个地方的想像的原料。想像南京,因为韩东、朱文。想像北京因为戈麦、臧棣、西渡。想像西安,因为丁当和早年的韩东。想像成都,因为杨黎、小安、何小竹。想像杭州,因为梁晓明、刘翔。想像湖州,因为柯平、沈方和祖籍湖州的北岛。想像上海,因为陈东东、默默、孟浪、王寅、陆忆敏。小说家一般无法我进入对一个城市的想像,可是上海例外,孙甘露、格非的文本深刻的嵌入了我对上海的构造之中。大概是他们二人的诗人气质是十分浓厚的。尤其是孙甘露,在他的奇特的小说之外,诗歌的写作一直在进行着。我设想的上海,是《我是少年酒坛子》里那个温热、潮湿的南方城市。是《傻瓜诗篇》里那个充满精神癔症的城市。而陈东东一首诗歌的标题就真好命名了上海的混沌意象:我在上海的失眠症的深处,而它笔下的外白渡桥、静安寺、动物园成为我遐想上海的据点。王寅的上海要清晰一些,却更加遥远,犹如异国。默默的上海切近一些,却十分疯狂,犹如一个无所忌惮的少年。这么多上海在我脑袋中纠结,以至于我从西安到上海,所有的知觉陷于瘫痪。来上海之前,我一直在读孙甘露的《呼吸》,罗克所在的城市就是上海。小说的后记,把我对上海的胡思乱想更加具体化了,孙甘露称上海为“梦幻之城”。那么,上海怎样进入我的脑细胞的胡乱飞翔呢?它作为一个地理上的城市,是被我抵达了。那么作为一个带引号的城市,我如何去抵达呢? 我正好和张烨在同一个学校,有机会采访了这位上个世纪60年代就开始写作的女诗人。这是个开端。自以为和上海会有一些特别的联系。可是,自此之后,我也进入了张烨的境地:身处上海,却与之相隔甚远。张烨是出于主动的选择,而我是被选择的。被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选择成了一块上海的果皮上的疤痕。来之前还是还在撒娇论坛上和上海的80后诗人丁成他们还有所联系。之后,我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处在孤立之中。陪伴我的只有写作。拜访默默、王寅的冲动接近于冰点。就连居住在附近的郁郁,我也没有出发去找他的欲望。这种消极的生存和在西安的状态截然相反。大概我是一个需要别人的牵引的人。我是一个懒散的写作者?在西安有作为校友的王晓亮、王彦明这样和外界联系紧密的诗人,可以将我引入这个圈子。而在上海,我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没有人来引领。我很少进入上海市中心的原因,基本上也是如此。即使我在上海的市中心,也只能看到西安的景象。我来上海的最初一段时间,写了不少的诗歌。《我在上海的中心看见一些粗糙的剪纸》是其中之一。我在美术馆看到了一些陕西民间剪纸,有很多是当地孩子的粗糙之作。顿时,把我从上海带到了北方。 这样,我的上海还在纸面漂浮。我的生存还在上海的边缘漂浮。大概这是我真正幻想的上海生活。我可以在其中穿梭:幻想与真实、中心与边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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